相信任何導演都歡迎著名編劇家邀請自己導演他的作品,何況發出邀請的編劇家是高行健!一九九三年,行健兄向我提出導演他的《山海經傳》,當年他攜《生死界》來香港參與在港舉行的當代華文戲劇創作國際研討會。那次來港也促成了九五年他為香港演藝學院戲劇學院導演他的另一齣戲劇《彼岸》的契機。同時,方梓勳教授也開始與行健兄合作,英譯他的劇本。
行健兄平易近人,一說到文化藝術,更是侃侃而談,滔滔不絕。當年趁他在港之便,我邀請他到當時我主持的沙田話劇團帶工作坊,介紹他的「演員的三重性」理論。他又來觀賞由我導演、新域劇團的創團作《馬路英雄傳》。就是在這些活動之後,行健兄向我提出導演《山海經傳》的建議。可是,與名家合作的欣喜在我讀完《山》的劇本後「即時降溫」;儘管《山海經傳》內的神話故事自小耳熟能詳,但最大的難度,是如何呈現七十多個神話角色。我並且意識到《山》劇蘊含的民族、文化的深邃義涵。我不能輕率從事!因此,展開了十五年的籌備與等待。
顛倒黃帝蚩尤的正反派
在巴黎第七大學亞洲現代文學戲劇討論會上的講稿中(一九九一年),行健兄曾提及,他是應「劇院(即北京人民藝術劇院)的要求」而寫了《山海經傳》,「取材自中國遠古神話,為此遍翻古籍,漢代以後的演義一概不取,做過認真的考據。」按劉再復教授所言:「……他(高氏)在這一劇作中努力把許許多多的遠古神話傳說的碎片撿拾起來,彌合成篇,揚棄被後來的經學學者強加給它的政治或倫理的意識形態,還其民族童年時代的率真。」行健兄也曾表明,他希望整理出一個中國遠古神話體系,以媲美西方或其他古文明的史詩神話。然而,台灣胡耀恆教授指出:「《山海經傳》中的人物與信史完全相反,他們仍然保持圖騰的形狀,也沒有道德文章。」相信一般人心目中的軒轅黃帝都是「忠」的,而蚩尤就是一個大反派。可是,高行健筆下的黃帝,竟是一名擅於權謀、企圖擴張勢力的野心家,而蚩尤反被塑造成一位與強權抗爭的忠勇之士!其實,《山海經傳》以「后羿射日」、「炎黃之戰」以及「大禹治水」為其主要題材,藉后羿、黃帝和大禹「三王」的故事,帶出一個國家管治的中心主題:黃帝代表了一位依賴暴力和權謀,對臣下薄義寡恩的君王,在高氏的筆下,他備受嘲諷和貶斥。后羿為民除害,但得罪權貴,被貶凡間,卻被擁立為王。可惜他生性風流,不但沒有做好領導人的本分,而且更與民為敵,最後被人民打死。高氏對禹還是最推崇的:禹的父親鯀為了偷取息壤(能自生長而永不耗減的土壤)來治理洪水而觸犯天條,慘被誅殺,但是他為民請命的不死精神,終歸由兒子禹完成。最後禹登基為王,開啟了凡間帝王的紀元。由此看來,《山海經傳》說的雖是遠古的神話故事,但實際上是充滿現代意識的!